第一百零一集. 陪聊风波

2026-08-05 11:30:34

午后两三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卧室,在木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。屋子里安静极了,只有键盘轻微的敲击声——小毛毛正坐在电脑前,戴着耳机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,手指飞快地打字。

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:“老板,我也很喜欢拥抱啊。”

小毛毛弯了弯嘴角,飞快地回复:“那你喜不喜欢面对面的拥抱啊?”

对方几乎秒回:“喜欢呀老板,嘻嘻。”

秒回消息的人叫林书,是小毛毛在网上找的一位陪聊。小毛毛觉得无聊——确切地说,是那种无人拥抱、无人聊天的百无聊赖——于是便找了陪聊来陪自己说话。林书的回答总是很快,语气也总是热情洋溢的,“哇塞”“好嘟好嘟”“嘻嘻”缀在每句话的尾巴上,像撒了一层糖霜。可仔细一品,那些热情底下是空的,像一只漂亮的纸灯笼,好看是好看,可风一吹就散了。不过小毛毛并不在意——至少有个回应啊。有回应,总比对着空气说话强。

小毛毛打了一行字过去:“我有个好朋友叫肝火,可是他总是本王本王的叫着,一直都不和我聊天。我说话他也只是嗯,本王知道了。这样回答,我感觉好不温柔啊。”

林书很快回了:“哇塞,那他让你生过气吗?你喜不喜欢他呀?”

小毛毛想了想,认真地打字:“我和他没有生过气。他也没生我的气,因为他是我的肝火呀,怎么会生气呢?至于我喜不喜欢他?其实如果他会聊天的话,我会更喜欢他的。”

林书秒回:“好嘟好嘟,那太好了呀!我跟你说,只要肝火不生气,那你就可以随便欺负他。你刚才说他很傲娇,那你欺负他,他也有可能认为这是傲娇呀。”

小毛毛一看,嘿,说得太好了。他甚至有些兴奋,觉得这陪聊还挺有见地。可他不知道的是,他的兴奋并不是因为林书说得有多深刻,而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这样顺着他的话往下聊了。哪怕那些话是敷衍的,是被糖衣裹着的空洞,也好过沉默。

于是小毛毛无所顾忌起来。他开始发语音条,声音也放大了许多。他窝在电脑椅上,对着麦克风絮絮叨叨地说着肝火的种种“不是”——不聊天、不温柔、整天本王本王的——越说越起劲,完全没注意自己的声音已经穿过薄薄的墙壁,飘到了走廊里。

而此时,隔壁房间里,肝火和兽虎正窝在床上,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。

兽虎窝在肝火怀里,忽然推了推他:“肝火,别抱呀,小毛毛会生气的。”

“嘿嘿,小毛毛生啥气呀?”肝火把下巴搁在兽虎头顶,语气得意得很,“我是小毛毛的朋友,他的守护也是我的守护,我怎么就不能抱了?”

兽虎甜甜地笑了一下:“好吧,那你抱吧。”

于是两个人又紧紧地抱在一起。他们还不知道小毛毛找了陪聊。

肝火更不知道,他很快就会后悔说出“小毛毛生啥气呀”这句话。

此时的肝火忽然来了兴致,想听听小毛毛在没有自己和兽虎陪伴的情况下,是怎么打发时光的。他轻手轻脚地溜出房间,蹲在小毛毛的房门旁,把耳朵贴了上去。

屋子里传来小毛毛放大的声音,正和谁聊得起劲。肝火竖起耳朵,听见小毛毛正用一种委屈又抱怨的语气说:“我跟你说呀,我那个朋友肝火,他真的是太不会聊天了。我跟他说话,他就只回一个‘嗯’,要么就是‘本王知道了’,一点也不温柔……”

肝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
他接着听下去,小毛毛的声音越来越清晰:“……他整天本王本王的叫着,好像全世界都该听他的。可他就不愿意好好跟我说句话。你说,我有个这样的朋友,是不是挺无奈的?”

对方——应该就是那个陪聊——传来一个女声,语调轻快而敷衍:“对呀。不过这样太好了呀,你可以随便欺负他嘛,嘻嘻。”

小毛毛竟还笑了一声:“说的太好了。”

肝火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。他猛地从门口弹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兽虎的房间,一把抱住兽虎,力气大得几乎把兽虎扑倒。

兽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,连忙稳住身子,疑惑地看着他:“肝火?怎么啦?”

“小毛毛太可恶了!”肝火的声音都在发抖,眼眶泛红,“他竟然说我不会聊天!”

“啊?”兽虎愣了一下,“跟谁说呀?”

肝火抿了抿嘴,努力压住怒意:“跟陪聊吧,应该。一个女的。”

兽虎的表情一下子变了。那双素来温柔得像春水一样的眼睛里,忽然翻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——是愤怒。兽虎一向是脾气最好的,无论小毛毛怎么闹、怎么杠、怎么气人,他都只是笑着哄。可这一刻,他是真的生气了。

“什么?”兽虎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有这么好的两个朋友,小毛毛还去外面找陪聊?太可恶了吧!”

“对呀!”肝火攥紧了拳头,“他已经有朋友了!他还有脸说没有朋友——他宁愿去找一个敷衍的陪聊,也不愿意来找我们拥抱!”

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条,狠狠烙在两个人心上。

兽虎咬了咬牙,从床上站了起来:“我要找他算账去。”

肝火从来都没见过兽虎会这么生气。这是兽虎第一次生气。那份怒火不是暴烈的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被辜负了的委屈——像是捧着一颗真心递出去,对方却头也不回地转向了一个陌生人。

“我也是。”肝火站起来,声音沙哑,“走,我们一起找他去。”

不过两人虽然这样说,却并没有轻举妄动。肝火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怒意,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。

他回到自己的房间,打开了电脑。肝火使用了两样东西——NVDA和TeamTalk。NVDA,全称NonVisual Desktop Access,是一款免费开源的Windows屏幕阅读器,原本是为视障人士设计的,能够将屏幕上的文字转化为语音输出,也可以接收和执行操作指令。肝火用它来远程传输操作指令,操控小毛毛的电脑。而TeamTalk则是一款免费的语音视频会议软件,支持实时的语音通话、视频传输和桌面共享——肝火用它来传输声音和画面。两样东西配合起来,肝火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连上小毛毛的电脑,听到他那边的一切动静。

连接建立的过程很快。小毛毛的电脑里突然发出“叮咚”一声,是NVDA远程连接的提示音。小毛毛愣了一下,感觉好像有人连了自己的电脑,可没过一会儿,TeamTalk也传来了连接成功的提示音。小毛毛不知道是谁连的,也没太在意,便继续和林书聊了起来。

此时的小毛毛已经从打字切换到了语音通话。他和林书正打着电话,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——清晰到足以顺着TeamTalk的通道,一字不漏地传进隔壁兽虎的房间里。

“我还有个朋友叫兽虎,”小毛毛的声音从电话里飘出来,带着一种无奈的叹气,“他也是只会拥抱,不会聊天。”

“哎。”电话那头,林书应了一声。

“我咋办呢?”小毛毛的声音里满是委屈,“这光有拥抱也太无聊了吧。”

林书的声音轻快地响起,依然是那副热情而空洞的腔调:“没关系呀,你可以找我呀,我随时都在呢,嘻嘻。”

兽虎听到这句话,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。他万万没有想到,小毛毛竟然这么说自己——只会拥抱,不会聊天。那一个又一个厚实的、温暖的、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的拥抱,在小毛毛嘴里,竟然成了“太无聊了”。

白给他拥抱了。

兽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转头看向肝火,嘴唇抿成一条线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肝火的脸色也铁青得吓人,两只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
他们再也听不下去了。

小毛毛的房间里,他正对着屏幕和林书聊得起劲,突然——“砰”的一声,房门被猛地推开了。

兽虎冲了进来,二话不说,一把抱住了小毛毛。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,小毛毛被结结实实地箍在兽虎怀里,耳机从头上滑落,整个人愣在那里。

“兽虎?你干嘛呀?”小毛毛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,声音闷在兽虎的胸口。

兽虎没有松手,反而抱得更紧了。他把脸埋在小毛毛的肩窝里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快告诉我,你在跟哪个小姐姐聊天?”

“小姐姐?”小毛毛连忙摇头,“不是什么小姐姐呀。”

可兽虎刚才分明听见了一个女声——通过TeamTalk传过来的,清清楚楚。小毛毛见瞒不过,只好解释:“兽虎,我只是太无聊了。”

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。兽虎松开手,那双温柔的眼睛里蓄满了委屈和愤怒,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:“无聊?你不来找我?”

小毛毛张了张嘴,一时竟答不上来。

就在这时,肝火也冲了进来。他上来就捶了小毛毛一拳,力道不轻,小毛毛踉跄了一步,差点撞上桌角。

“小毛毛,本王给你脸了是不是?”肝火的声音在发抖,眼眶通红,“无聊还不找本王?你有朋友了还去找陪聊!你宁愿找一个敷衍你的陪聊,也不愿意来找我们拥抱!”

小毛毛被怼得哑口无言。他看着面前这两个气得浑身发抖的朋友,心里一阵发慌。他认识肝火这么久,从没见过肝火这么激动;他认识兽虎这么久,更是从没见过兽虎生气的样子。而现在,两个最温柔的朋友同时站在他面前,怒火几乎要把房间点着。

小毛毛以为他们要揍他了。他闭上了眼睛,缩了缩脖子,等着想象中的拳脚落下来。

可是,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两双臂膀同时伸了过来,把他结结实实地拥进了怀里。肝火从左边箍住他,兽虎从右边环住他,两个人的力气合在一起,几乎要把他揉进骨头缝里。

好厚啊。

这个拥抱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紧,都要厚,都要滚烫。肝火的手臂勒得他生疼,兽虎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,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服一层一层渗进来。小毛毛被夹在中间,睁开了眼睛,视线模糊了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

朋友才是最值得珍惜的。陪聊只是一个程序而已——一个用“哇塞”和“嘻嘻”堆砌起来的程序,一个连他说的故事都读不懂的程序。而面前这两个人,他们不会聊天,不善言辞,可他们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了拥抱里。每一次厚实的熊抱,每一次面对面的紧紧相拥,都是他们能给出的最大的温柔。

即使在当前这种情况下——小毛毛背着他们找了陪聊,说了他们的坏话,伤透了他们的心——他们也没有骂他,没有揍他,而是选择了拥抱。

小毛毛的鼻子一酸。他默默地伸出手,按下了屏幕上语音通话的挂断键。

林书的头像还在屏幕上亮着。几秒后,一条文字消息弹了出来:“怎么了老板?”

小毛毛没有回复。他伸手按灭了显示器,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,林书的对话框连同那些“哇塞”和“嘻嘻”一起消失了。他回过身,伸出手,紧紧地抱住了两个朋友。

好厚啊。

兽虎把头搁在小毛毛的肩窝里,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,那是隐忍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化成了温柔:“小毛毛,你无聊了就来找兽虎嘛。”

肝火的声音闷闷的,却每个字都带着认真:“小毛毛,你要是无聊了,就和本王抱一抱。不要去找陪聊了。”

兽虎抬起头,看着小毛毛的眼睛,轻声说:“嗯,小毛毛。你已经有朋友啦。”

小毛毛看着他们,看着肝火泛红的眼眶和兽虎湿润的睫毛,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。他张了张嘴,差点就把心里那句话脱口而出——

可是他没有。

因为就在那一瞬间,小毛毛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,清清楚楚的,像一根刺,冷不丁扎了一下:有朋友,其实也并不能替代没有聊天的空缺呀。肝火不会聊天,兽虎也不会聊天。拥抱是温暖的,可拥抱填不满那些没有人说话的漫长午后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小毛毛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杠精——在这种时候,在两个朋友红着眼眶抱着他的时候,他居然还能在心里跟他们抬杠。

不过小毛毛到底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。他知道,如果说出来,肝火会伤心,兽虎会更伤心。他们已经够难过了。于是他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,和那股酸涩一起咽了回去,换上一个笑容。

“好,”小毛毛说,“我现在就找你们玩。”

于是三个人一起去了兽虎的房间。兽虎的床又大又软,三个人并排躺上去,谁也没说话。肝火从左边搂住小毛毛,兽虎从右边靠过来,三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。

好厚啊。

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刺眼变成了下午的柔和,透过纱帘洒进来,在三个人身上铺开一层暖金色的光。房间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三个人彼此的心跳声,透过紧贴的胸膛,一下一下地传过来。

小毛毛闭着眼睛,感受着从两侧传来的温度。肝火的手臂勒得很紧,兽虎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脖颈。他想,也许拥抱真的不能替代聊天,可聊天也替代不了拥抱。林书能陪他说话,能秒回他的消息,能用“哇塞”和“嘻嘻”填满屏幕——但林书给不了他这种厚实的、滚烫的、连骨头都快揉碎的拥抱。(就算能给,那也没有真心。)

这个念头让他安心了许多。他把脸往肝火的胸口蹭了蹭,又往后靠了靠兽虎,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翘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