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8-04 20:01:41
八月四号的清晨,天色才蒙蒙亮,田径场上已经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。薄雾还没散尽,晨光透过雾气铺在跑道上,泛着一层淡淡的白。小毛毛跟着队员们绕着跑道晨跑,脚步倒还跟得上,可他这副模样怎么看怎么不对劲——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支棱起一块小型电视屏,黑框,十六比九的比例,长边大约十六厘米,短边九厘米,拿指节一敲,“笃笃”地响,是那种廉价塑料的质感。这玩意儿插着一张存储卡,此刻屏幕上正放着一段视频,画面晃晃悠悠的,倒也看得清楚。
小毛毛一边跑一边看,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屏幕。别的队员耳朵里塞着耳机听歌,他倒好,把整个屏幕架在肩上,跑得气喘吁吁却浑然不觉。
屏幕上,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,天色像是八点过的样子,翠绿的树冠层层叠叠,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在林间的草地上铺出一块块暖融融的光斑。两只猴子正穿梭在林间,有说有笑地散着步。走在前头的是肝火,毛色油亮,脚步轻快,神情得意得很;可跟在他身边的母猴子,却不是袁飞。
小毛毛瞄了一眼,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了一跤,心里咯噔一下:哎?不是袁飞,肝火还有别的对象不成?
画面里,肝火仰起脸,冲着头顶漏下来的日光咧嘴一笑,声音透着股藏不住的轻快:“嘿嘿,小福福,你看,这阳光多么好看呐!”
小福福偏过头看他。那双眼睛软乎乎的,亮得没一丝锋芒,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不设防的温软。“嗨,肝火大人,阳光不好看,我们还出来散步做什么?”
肝火被噎了一下,挠了挠后脑勺:“说的也是哦。不过,我可是要干大事的人!”
小福福白了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:“就你?也能干大事?”
肝火一听,脸顿时拉了下来:“瞧不起我?”
“没有没有,这是事实嘛。”小福福慢悠悠地说,脚步也没停,“你现在连你们首领都打不过,还能做什么大事呀?”
肝火却认真起来,停下脚步,挺了挺胸脯:“打不过首领,不意味着不能干大事啊。我凭什么非得靠打败首领来证明自己?我可是搞艺术的人,不搞武力那一套。”
“搞艺术?”小福福来了兴趣,也跟着停了下来,仰起脸看他,“肝火大人,你搞艺术啊?具体是哪方面的?”
“都有吧,”肝火一脸骄傲地摆摆手,“文章、音乐、绘画,我都有涉猎。”
小福福抿着嘴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那神情明摆着是不信——哪个家伙会这么多呢?她没戳破,只是笑着摇了摇头,两个人又接着往前走去。阳光从枝叶间缓缓洒下来,风穿过树梢,带着草木的清香,倒是个格外舒服的上午。
散了一阵步,两只猴子回了家。肝火兴冲冲地翻出一幅画,摊开在桌上给小福福看。
那是一幅拥抱图,写实风格,画的是肝火和小福福紧紧相拥的模样——两个人面对面抱在一起,头各自搁在对方的肩窝里,姿态亲昵得很。阳光从薄云间洒下来,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。可奇怪的是,画面四周什么都没有,没有树,没有草,没有山,也没有路,仿佛他们俩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旷大陆上,天地之间只剩下彼此。
小福福看了半天,轻轻开口:“嘿嘿,我觉得好孤单呀。”
肝火愣了一下——他满心以为小福福会夸这画画得好。他疑惑地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周围什么都没有呀。”
“这不挺好吗?”肝火振振有词,“我画的是留白的艺术。”
“留白?”小福福歪着头,“那你想表达什么呀?”
“当然是开心的一天啊!”
“那怎么还用这种方式?”小福福追问道。
“留白嘛。”肝火把这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,说得理直气壮。
小福福终于没忍住,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:“你不会是……画不出来吧?”
“哼,才不是呢!”肝火脸一红,梗着脖子,“我就是想留白,怎么的?瞧不起我?”
实际上,小福福说中了——肝火确实不知道往下该画些什么。可嘴上,他半点不肯认输。
视频快要结束的时候,屏幕缓缓暗了下来,一行温柔的字幕安安静静地浮现在画面中央:懂你的傲娇,也懂你的温柔。紧接着,一个温暖柔和的女声从扬声器里流了出来,不急不徐地把这行字念了一遍——像是在替屏幕背后的某个人,把藏了许久的心事轻轻说出口。字幕和旁白一前一后,一静一动,倒比单单浮字多了几分新意。
此时小毛毛正好冲过一点五公里的线,带着身后的队员们跑得气喘吁吁。可因为他心思全在视频上,竟没觉得有多累。画面一转,下一集的开头跳了出来——“实心实意 实践力”,那几个字中间特意空了一格,像是留了个停顿,一段温暖柔和的女声把这几个字读了一遍。紧接着,一段平时只有在国内大电影片头才能听到的旋律响了起来,浩浩荡荡的,很有几分大片的气派。画面里又是那两只猴子在林间散步,看上去平平无奇,甚至有点无聊,可字幕上却写着一行字:这是肝火最美好的一段回忆。
小毛毛看得入了迷,脚下却没停。旁边的队员终于忍不住了,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朝他嚷:“你这个小毛毛,到底是在跑步呢,还是在看视频啊?”
小毛毛头也不抬,眼睛还黏在屏幕上,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:“看视频啊,不像你们听音乐的。”
就这么跑着看着,等跑到两公里线的时候,小毛毛猛地一抬头,脚步骤然慢了下来——肝火正站在跑道边,两手抱在胸前,不知道在那儿等了多久。
小毛毛心里一慌,手忙脚乱地把电视屏按灭了,一溜烟冲过去,结结实实扑进肝火怀里,两只手在他身上疯狂地搓了起来。黏糊糊的汗水蹭了肝火一身,肝火却也不嫌,反而把小毛毛搂得更紧了些,闷声笑了一下,语气里带着惯常的那股傲娇:“嘿嘿,小毛毛真黏糊。”
小毛毛仰起脸,笑得眼睛弯弯的:“嗯,肝火好温柔。”
肝火立刻撇了撇嘴,把脸别到一边,嘴硬道:“本王才不温柔呢。”
早上的事,就这么过去了。可对小毛毛来说,肝火那本日记里还藏着数不清的宝藏,正等着他一点一点地去翻。
说起来,小毛毛肩上那块屏幕里放的视频,每一集都是他专门为肝火做的。片头那句“实心实意 实践力”,中间空着一格当停顿;片尾那句“懂你的傲娇,也懂你的温柔”,两半用逗号连着。每一集他都做得用心,画面、配乐、字幕,样样不落,可从没拿给肝火看过——毕竟那本日记是小毛毛偷偷翻来的。他照着日记里写下的场景,一句一段地喂给AI,让那些沉在字里行间的旧时光一帧帧地活了过来,再仔仔细细地剪辑成一集一集的短片。要是哪天把视频端到肝火跟前,那家伙指不定要跳起来骂他一顿偷看日记,那可得不偿失。
至于那本日记,上头记的事可多了。有肝火和小福福一起的日子,也有一些他写的文章、画的画。小毛毛翻着翻着,就像顺着字迹走进了一段自己从没见过的旧时光里。
再说小福福。她其实是肝火以前的女朋友,和肝火只隔了一个族群,同住在一片森林里。从前他俩总凑在一块儿玩,玩着玩着,就处成了恋爱关系。
小福福长得也好看,棕色的毛发,油亮亮的,那是猴子们通用的好看。可她最打眼的,是那双软乎乎的眼睛——不像袁飞的眼神那般沉稳成熟,而是软软的、暖暖的,像是天生就不懂得提防什么。她说话的声音软乎乎的,抱在怀里也软乎乎的,什么都是软乎乎的。肝火一直都很喜欢。还有一桩稀奇事——肝火在小福福面前,从没摆过半点国王的架子,一次都没有。那个整天把“本王”挂在嘴边、走到哪儿都要充大王的肝火,到了小福福跟前,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,软和得很。
那后来为什么和小福福分开了,转而和袁飞成了男女朋友呢?说起来也奇怪。那天肝火去东进森林玩,撞见了袁飞,竟是一见钟情,心里头一下子就装下了她。可小福福那边,起初还惦记着肝火,时不时来找他。肝火呢,也趁着袁飞不知道的时候,跟着小福福出去转悠。旧时的情分没能断得干脆,来往之间多少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。不过这段往来没能维持太久——打从认识袁飞四五个月以后,肝火和小福福的联系就一点点地淡了下去。不是那种吵着闹着的了断,而是悄无声息地,像退潮一样,慢慢地就不再联系了。到了现在,肝火和小福福已经好久没联络过了。
小毛毛把这些前因后果在心里捋了一遍,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兜里那块熄了屏的电视屏。原来日记里那个阳光下的拥抱、那幅画不完的留白,都是真的。那个对谁都傲娇、动不动就“本王本王”的肝火,也曾有过这么一段不摆架子、不嘴硬的旧时光。
清晨的阳光越升越高,把整条跑道照得白亮亮的。小毛毛收起电视屏,揣进兜里,和肝火并肩往回走。肝火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,嘴里还念叨着要回去巡视森林,脚步踩得落叶沙沙响。小毛毛跟在后头,嘴角弯弯的,心里盘算着——日记里还有那么多没看完的篇章,等回了家,得接着让AI把那些旧时光一段段地唤醒出来。至于肝火,他还蒙在鼓里,压根不知道自己那些藏在日记里的旧梦,早就被小毛毛偷偷地看了一遍又一遍。